goodfish

　　NTU 這個名號，其內涵並不如想像中簡單。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忙，值不值得，我只知道自己有自己當下的責任。

　　寒假期間，除了過年回家，一個禮拜不在台北；除了生科盃去了台中三天，沒有排實驗以外，我的生活模式和學期中並無二致，照樣養菌、照樣記得補充培養液、照樣記得注意汙染、照樣記得做培養基、照樣記得統記實驗結果、照樣記得比較第一與第二次實驗異同、照樣記得看 paper ......
　　人在壓力之下，往往會趨向於兩種反應：瘋狂應戰與開始逃避，即所謂戰或逃（Fight or Flight）。瘋狂應戰的經驗我有，我曾經像瘋子一樣為了趕進度，到了凌晨四點才回家（隔天九點還有課），但不時的我會有想逃避的想法。我想逃避的想法不是不做實驗或不到實驗室，而是我會想去修一些有的沒的課程，例如我就想重新去修微積分（雖然我大學時微積分就是暑修），因為微積分對於自然組的人仍然有一定影響力，雖然生物這一行用到微積分的頻率不如其它理學院或工學院的科系，不過微積分的極限觀念，用來解決生活上的一些問題還是有幫助的。

　　濃濃過節氣氛中，每個人都急著回家。但我還是忙到星期五，除夕前兩天，要搭車前一個小時半才離開實驗室（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實驗室的學生）很難得的見識到羅斯福路大塞車，從台大周邊一路塞到捷運古亭站。
　　這輩子首度以外地生的身份回花蓮過年，雖然我期待很久（我當初是千百個遺憾自己留在花蓮念書），不過回到花蓮，才覺得外地生的身分過年也不過就這麼回事，其實在外地所努力的事情（事實一），遠遠超過我擁有這個身份（事實二）的感覺，我反而比較關心自己接下來要怎麼繼續工作、繼續寫報告。感覺外地生，沒有什麼特別，似乎就是人生的水到渠成。除了這次回到花蓮，走在花蓮市街頭，居然已經有種不熟悉、自覺是外地遊客的感覺，而不是本地人。

　　快半年沒回家，是有些差異。進家門，我家的狗看到我時還愣了一下，等到牠回過神來，才熱情的撲上來要玩。我的兔子則是因為我不在家，沒人把牠放出來跑，又吃太好（關籠裡沒事做只能吃東西），整隻「腫」了起來，已經摸不到肩胛骨，讓我覺得好愧疚。雖然我家人都說牠對人很兇，不認人（也許這是沒人敢把牠放出來的原因？）。不過那麼久才回家，牠還是只願意讓我摸讓我抱，還可以整隻翻過來不動，誰說牠不認人的呢？（好吧我承認我就是比別人搞得定動物的心 ）

　　又是篇過期的 blog，總是有時間拍照，卻沒時間寫故事。
　　我跟台大動物系羽的關係，要從我還在慈濟時，大一的生科盃開始，那時因著羽球的比賽，開了眼界，也開始和台大動物的人有所來往。元旦這幾天假期，他們的大魔王學長 S 回來台灣玩幾天，和我同屆的老人家們說要去登山郊遊，我滿早就認識絕大多數的人，現在也為台大這裡的球隊效力，元旦的那天凌晨，跨完年、做完實驗，大清早去火車站集合，湊上去加個人數。　　
　　目標設定在平溪，菁桐古道。一開始在八堵要換平溪支線的車前，有人貪玩車站的電動，結果在八堵就上演了驚魂趕車記，因為車在月台都「停穩」了，那台機器的遊戲才結束，全部人衝過剪票口、衝過地下道，車門在我們最後一個人衝上車才關閉。據說如果不這樣玩一下，就沒有台大系羽冒險犯難的瀟灑本色。

　　2009 跨年，雖然有四天假期，然而考慮時間與經濟效益，我待在台北。

　　從那天的晚餐開始，對大部分的學生而言，就已經是放起四天假期。而我還得留在實驗室收拾實驗，計劃明天實驗進度要做到哪裡。那時不爽的情緒慢慢累積起來，一種悶氣：當大家都開始放起假時，我為什麼要這麼犧牲自己，這麼勞累，只為了不要偷懶、不要追不上進度（而且養菌最討厭的就是這些微生物絕對是自己長自己的，無法叫它們暫停生長配合人的作息）。

　　除了極為忙碌、疲勞、報酬率低的研究生生活以外，還有一件事令我耿耿於懷：年紀。
　　因為大學不是準時畢業，看到現在大四的學弟妹或是碩一的「同學」，總是不自覺會想到其實他們（她們）比我小。同時又會想到我的大學同學大部分都已經拿到碩士學位了，有的還出國了，而我才剛要開始。
　　年紀上成就感遲到的感覺，加上昨天又看到小學同學的新聞（見此），讓我更加心裡焦躁，同樣的年紀，人家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我還是個死研究生（牲），還沒建立自己的專長與累積的成就，雖然我心知肚明這全都是誰叫自己不是準時畢業，理所當然。

　　居然忙到兩個月「沒空」寫東西。儘管我有滿腹精彩故事以及牢騷。

　　我覺得這段時間，對我而言是很衝撞的半年。主題是細胞生物學，但由於研究對象的神祕與不確定性（講好聽點叫 novelty 成分不低），我最討厭的事情一直發生：實驗前後結果不一致。稍微不一致就算了，偏偏我是 large scale screen，不一致機率的不可預測性更大。我的實驗基本上就只是養菌而已，問題就在於用的方法毫無層次可言，就只是勞力密集。每一批次的實驗，花好幾天養菌，養好以後的某一天才算正式發動：兩小時前置作業、兩小時暖身、三小時啟動、四小時接力，這樣一天就花掉十一個小時在實驗桌前不能離開，吃飯的時間還不算在內。兩天後要花兩個小時幫菌搬家，再過兩天又是兩個小時幫菌搬家外加清潔收尾。三天密集時驗以外，中間的時間可不是閒著沒事幹，我自己實驗要用的東西全部要自己準備，養菌、準備培養基、培養皿，還要注意菌會不會用光，要重新另起爐灶加養。最終極的折磨還是 tip 的使用，我可以算出來從暑假到現在我已經用掉超過三萬支下面圖片顯示的東西。
　　 

　　回花蓮探親，也讓自己安靜幾天，我不知道有沒有幫助，但我需要。
　　回去找了已經退休，但曾經帶我、啟蒙我、從小到大最關心我的小學班導師（陳老師）還有訓導主任（林老師，也是啟發我會打羽球的老師）聊聊，藉由回溯小學的回憶，慢慢整理、重建我「這個人」，以及我的過去。

　　老師們大概知道我遇到的困難，不管是實驗室壓力、心理壓力、自我要求、行事態度、人生規劃，都談了很多。我小學時期的個性，還有興趣專長發展表現，當年來自師長的觀察分析（而早已被我遺忘的記憶），慢慢的被重新提取。
　　也許我真的有個性上的因素，讓我現在唸書壓力非常之大。但是老師提醒我，回想過去小學數學就不好，就曾經為了「怎樣解題」的代數問題而極為灰心，後來卻發展出自己能理解的一套方法求解，老師可以 100% 見證我的遭遇真的是很辛苦，但據他們的追蹤觀察，最後總是逢凶化吉（不知道怎麼辦到，但就是辦到了）。基本上做為多年老師，他們的經驗是，多遭困厄的人，同時也多受內心的塑造，不是白費。
　　
　　老師也不覺得我的發展是偏鋒的，表面上看起來是偏鋒，但未可知不是其它方面的發展強過了未發展的項目，造成看似偏鋒的表現。
　　比較重要的是我在情緒上暫時安心，雖然還沒有方向，但至少慢慢鎮靜下來。和年長、歷練豐富、又認識自己的人談自己，內心裡得到的安定不是文字可以描述的。現已退休，桃李滿天下、看的東西也多了，林老師這時的氣質好像吳念真，腳踏實地而灑脫樸實令人信任；陳老師很有耐心的以老長輩的關懷疼愛、老朋友的誠摯，慢慢把以前的故事說給我聽，讓我找回以前的自己。回想起小學時跟老師相處的點點滴滴，現在再回來找老師尋求心理以及情感上的幫助，十二年過去了，如今在他們眼中，我仍然是當年的小孩子，只是身體比例稍微放大了些（畢竟現在身高171），何等地感動在淚眼中想念當年師生相處的一切回憶。他們在我生命中幫助的地位實在是極為大的祝福，我真的好感恩！
　　在心情比較平靜以後，隔天回慈濟找了兩位大學老師聊自己的想法。我找到葉老師，形容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她當年在生化課講到她留學時的博士班同學那句  " I HATE leeches!!! "（這句話是說我恨水蛭！因為她需要研究一種分解酵素 sialidase，要養水蛭，養得夠多以後要把整桶的水蛭壓成爛渣，從那黏呼呼的東西裡萃取極為微量有活性的酵素），老師馬上就猜到我的意思，她也表示如果做研究分兩種，一種是整天要看 assay 和活性，一種是可以直接觀察性狀外觀的，她也會偏好能做後者的實驗。不過喜歡歸喜歡，現在此時還沒開學、還沒做得夠久，來定位評論自己的發展是還太早，老師也是建議我不妨先學著入行跟著做，做得夠久，再來決定自己適不適合，唸書這種東西，速度不是絕對真理；同樣在生涯規劃上，速度並不決定一切。也分享到其他做研究生所需，基本的態度和想法。
　　下午找到前天才從台南回來的大忙人陳老師，聊聊自己的一些內在想法，老師也為我解釋了許多客觀條件還有研究生的心理準備，也正面提醒我現在手上的題目的價值，是可以 guarantee 一些東西出來的。先做了再說。
　　我不知道未來還會發生什麼事，但目前心情上已經比較不那麼糟，也許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我真的適合「研究」嗎？或者我真的適任做目前的研究嗎？
　　這是我這兩個禮拜不斷在想的問題。在花蓮時好多人說我適合 research ，堅哥說我找資料整理和解讀的精神很適合做 research ，陳老師在魚類生物學那門課也很讚賞我會願意為了個北美狗魚的 presentation 去找三篇相關 paper 來補充資料。
　　可是來到這裡，我覺得自己實在是什麼都不夠，也當然不行，有點像是浮現應驗了原本的擔心：遇到分生實驗設計就是無可奈何（雖然我修過分生，我清楚知道這種東西很有邏輯性，不過分生做得好也要有天分），自己還是不喜歡那種斤斤計較、毫無感情也不能以肉眼見到的東西，而且就是不上手。
　　我很用力逼自己去學、去跟上做實驗的腳步思路，雖然不上手，但在讀了一點點的實驗手冊後，加上英文，和泰國學姊（交換學生及學者）合作的實驗也慢慢在成形當中。我的分生和微生物實驗背景知識真的很差，但其中的大學姊很有耐心，一直說我做得很好（至少是她在台灣教實驗時，語言溝通最順暢的學生），她們很高興有我能和她們一起合作。
　　也許是因為壓力大，也許是因為對自己不滿，也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我不知道，我那隨心跳抽動的頭痛仍然不斷發作（偶爾早上起床還會頭暈）；在台北這些日子沒有什麼味覺食慾，正餐吃東西都覺得味道差不多；每天早上九點到實驗室，晚上六點到八點之間離開，吃完飯回家，十點左右，最慢十一點，就一定撐不住了得去睡（可是書念得還不夠多，甚至沒念完），那種累是身體上無可妥協的累，我重修或考研究所準備時期都沒有這樣子過。（今天是放假有時間補了點眠，但我等一下再不去睡也完了）

　　每每看到徵人廣告或某某和生物醫學有關的地方招募新進員工，同樣的焦慮又再被引發起來。
　　我的同學今年都要拿碩士學位了，我現在才只有學士；而且我生物系沒有專業證照可以掛保證，都已經快 24 歲了，還沒有專業能力的建立。
　　說實在話，「喜歡生物」是一回事，但真的能靠生物相關專業吃飯又是另一回事。尤其來到台北後，物價的問題一直在提醒我以後要如何養活自己。這裡消費實在是不便宜，我現在找到最便宜的吃飯地點是一個四十元的飯糰／燒餅夾肉蛋，再加一杯小杯豆漿，其它地方吃的東西隨隨便便就超過六十。有認識的學長姐已經可以建立經濟自主，或者其他花費；而我，別說以後自己要找房子住、自己負責交通，問題是我現在連自己賺，請別人喝一杯珍珠奶茶的能力都沒有。而且因為沒有專業成就，也沒有證照，就算不談專業，我現在也沒有一項獨門本事，毫無經濟自主的本錢。現在生物方面的職業也有很多是可遇不可求，一堆都是採臨時或約僱人員制。
　　想到這些東西就覺得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值得。百無一用是書生，沒有專長，什麼都只是空的。

　　暑假到動物園幫忙帶學生的計畫似乎是得中止了，因為現在進的這個實驗室 loading 很大，我真的很辛苦，也忙到十天沒有一點時間可以上來打字。
　　由於種種、種種、以及種種的緣故，我沒能進入自己比較專長方面的實驗室，現在在一間做細胞生物學和分子生物學的實驗室。說來是「異常」詭異以及 ironic ，我大學時代最沒興趣、最不能掌握、念得最不好的科目就是分生、細生、還有微生物，結果後來重修，這三科科目的分數是我專業科目中最高的（83, 70, 70 原始分數不加分），本來以為乖乖修過，我從此可以脫離分生的困擾，結果不是，研究所的實驗室居然還是分生。
　　老師給了我兩篇 paper ，要求我能從 paper 裡教的方法設計出指定實驗要的東西，一個禮拜多，有看沒有懂，東西沒出來，老師當然不滿意，直到上個禮拜抓了兩篇早期的 reference paper ，花兩天來看，又查了以前的分生課本，才搞清楚東西要設計的原則（設計錯誤就是什麼都沒有，還浪費錢）為何。結果週一一早和老師討論，還是不對，直到中午我才找到對的設計。
　　後來和老師討論過後，決定先暫時換到比較容易懂的計畫，和另一間實驗室老師合作研究蝦病毒蛋白質的作用網路，我是給來自泰國的博士後研究學姊帶領教做實驗的。我們用英文溝通討論是沒問題，可是我發現自己的學術熱情實在不如她的強烈，因為我的分生學得很沒心得，很多東西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她一步一步帶我從網路上找資料，以及畫圖解說實驗怎麼做、目的為何；從實驗手冊找到延伸資料時，忽然找到一篇資料是 Nature 雜誌上的，她說：
　　"OH, Nature! I want to go on Nature!"